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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评论

【中国戏剧】小剧场:戏曲“后浪”的青春跑道

发布时间:202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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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中国戏剧》 作者:荣广润

 

创始于2015年的上海小剧场戏曲节在特殊的2020年升格为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于年前靓丽谢幕。6年来我有幸年年观看展演剧目,每年都收获一份精神愉悦的审美体验。因为小剧场戏曲展演只为探索戏曲艺术创造的可能性,少有非艺术的功利目的;只为提供创新实验的舞台,少有模式教条的固定框框。在这里,可以看到成名的戏曲艺术家全身心投入的诚恳,更可以看到许多年轻戏曲人放飞艺术梦想的热情。传统戏曲艺术的未来全在于“后浪”,而小剧场正是他们的青春跑道,是他们走向成熟的一个阶梯。在我看来,这或许是展演最具价值之所在。

 

黄梅戏《玉天仙》

 

黄梅戏《薛郎归》

 

6年来,展演中引人瞩目的年轻戏曲人不在少数。仅以编导为例,6年里有两部作品以上参演的编剧就有杭州的余青峰、屈瞾洁夫妇(他们6届展演拿出了4台戏:昆曲《夫的人》、黄梅戏《玉天仙》《薛郎归》《香如故》);江苏的俞思含(越剧《僧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婺剧《无名》);上海的莫霞(越剧《洞君娶妻》、京剧《赤与敖》)。导演有上海的俞鳗文(昆曲《夫的人》《桃花人面》、越剧《宴祭》);上海的赵端、李欣霖夫妇(京剧《青丝恨2018》《赤与敖》)。集编导于一身的则有北京的李卓群(京剧《碾玉观音》《鉴证》)。他们的作品被展演主办方一而再地选中,意味着他们的艺术创作才能得到了专家和观众的双重认可和赞许。如果仔细对照一下他们前后参演的作品,还可以看到他们艺术上的不断长进和逐渐成熟,而他们一些共同的特质很值得称道。

 

不断超越自我,是他们的自觉追求。小剧场展演就是他们的跑道。

 

2020年展演,屈瞾洁和余青峰带来的是小剧场戏曲不多见的当代题材作品《香如故》。这是他们第4次参加展演。首届时,他们的剧目是取材于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的《夫的人》,女性主义的视角,人性的解剖,将古老的昆曲与西方的名著结合,有哲思,很前卫,显露出他们艺术与思想的锋芒。间隔2年后,他们连续3届与安庆黄梅戏艺术剧院合作演出了3台黄梅戏。《玉天仙》与《薛郎归》两部作品都是对著名传统戏的新解,女性视角依然,但对传统戏曲里女性形象的地位和褒贬却有更深入的思考,对历来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男性主宰的立场提出了尖锐的挑战。新解并非随心所欲的标新立异,而是有相当的说服力。《玉天仙》中,朱买臣为人懒怠,不理家事,玉天仙对此难以忍受,改嫁后还接济朱买臣,这些新的剧情在史书中都找得到依据。而《薛郎归》中王宝钏苦守寒窑18年,等来的是薛平贵猜疑的试探,还加上一个另娶的代战公主。两位年轻作者将女主人公18年间及重逢时的情感心理按人性的逻辑一一披露给观众,又有王宝钏重逢后几个月即悄然离世的记载做佐证,剧情自然就走向了对老戏的颠覆。

 

黄梅戏《香如故》

 

《香如故》是一部原创的小剧场现代戏。它取材于当下社会存在的人与人之间信任与隔阂的困惑,叩问的是人性的良知。网约车女司机常小凡天天无偿接送为减轻病中的母亲负担而每晚在街头卖花的小姑娘蕾蕾,谁知蕾蕾竟因摔跤而致脾脏破裂身亡。常小凡想起此前她送完蕾蕾回家,倒车时曾无意中撞倒蕾蕾,当时并无异状。蕾蕾的死因究竟为何?常小凡开始追根溯源,其间几次探询结果似都与她无关,但最终她证实死因源于自己的过失,于是义无反顾地主动接受法律的裁决。全剧是常小凡查实真相的过程,更是她自我拷问灵魂的过程。戏写当代,又聚焦心理,故而全剧的呈现既充分发挥戏曲抒情之所长,又调动多种艺术元素营造时尚的风格。常小凡的心理刻画,既有黄梅调婉转起伏的倾诉,也有诸多现代戏剧手法乃至时尚艺术的表达,诸如面具、现代舞、RAP以及街舞等,都融入了剧情,赋予全剧更鲜明的时代感。

 

余、屈两位主创在6年展演中推出4个戏,包括3种不同的题材种类,3种不同的样式,3种不同的人文内涵。他们本来就是戏曲舞台上十分活跃的剧作者,他们的不少大戏已经获得了很好的声誉,但他们从来不满足于此,小剧场成了新的挑战自己、超越自己的舞台,观众在小剧场看到了他们的虎虎生气,看到了他们不知疲倦的进取。

 

江苏的俞思含是参与小剧场戏曲展演作品数量仅次于余、屈两位的青年女编剧。2020年她同时拿出了2部作品:越剧《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改编自茨威格的小说,用3个演员饰演一个女孩,写爱情,颇有创意;婺剧《无名》取材于春秋史料,原创古装剧,3个死囚,3个戏曲行当,写生死,内含思辨。她同样选择在小剧场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才情。虽然她的剧本在开掘题材的内涵方面深度与指向还有不足,然而她努力开拓自己的创作思路、提高自己创作能力的实践是非常可贵的,也是有成效的。

 

越剧《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对传统戏曲进行严肃深入的反思,是他们共同的出发点。小剧场展演则是他们实现从反思到创新这一转化的艺术天地。

 

年轻戏曲人都受过传统戏曲严格的训练和教习,也有程度不等的艺术实践的经历和积累。他们中不少人对戏曲在当今时代如何传承发展,如何应对客观存在的戏曲生存困窘,如何争取更多的青年观众,有许多问号和更多的思考。一些有志者自然地把目光转向了小剧场,努力用小剧场戏曲作为回应这些思考的答卷。

 

答卷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大致可以说有两种。一种认为小剧场戏曲就是实验戏曲,要在坚持戏曲本体的基础上突破。前面提到的《香如故》的多种非戏曲元素的运用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多人一角,都有前卫的尝试。另一种则认为小剧场戏曲与实验戏曲是不一样的概念,“小剧场戏曲就是用小剧场最朴实的样子去演绎京剧原始的形态,最原始的可能”。北京京剧院的青年编导李卓群更注重用一个古代的故事有机地融合现代的意识,用更精致、更显功力的艺术来吸引观众。这两种理念应当说并无正误之分,都可以在实践中探讨总结。事实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尊重并坚守戏曲本体的美学原则,而他们的小剧场作品都是为了探寻戏曲艺术创新的可能性,探寻戏曲的未来,赢得更多的观众,故而绝非随意杜撰,绝不哗众取宠。就像李卓群说的:“小剧场领域最重要也是最可贵的两个字,叫作原创。”

 

京剧《鉴证》

 

李卓群在2015年首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时,带来的是她当年的新作《碾玉观音》,5年后她又带来了新作《鉴证》。两部作品都体现出她对京剧传统的珍惜,对戏曲审美核心的重视,也更体现出她对今天乃至未来京剧应当更精更深的追求。她自述,《碾玉观音》是用京剧的“玩意儿”讲故事,剧中12段男女对唱是按歌舞剧的路子走。《鉴证》创作时她阅读了近200万字的清史、刑侦、法医等文献,是要将清史学界最新的前沿课题的研究成果用京剧的形式展现在舞台上。这部作品是“注入了过去7年创作体悟的一次升级之旅”。年轻戏曲人这种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已成为几年来小剧场戏曲展演质量和声誉的一种保证。

 

黄梅戏《浮生六记》

 

展演中,不仅青年编导的努力与成果令人欣慰令人感动,一些年轻演员的活力与表现同样抢眼,如黄梅戏《浮生六记》中一人饰两角的吴美莲的表演和唱功身段就获得业界和观众的一致称赞,是2020年展演的一个亮点。

 

年轻戏曲人在6年间小剧场戏曲展演中反复实践的回报是他们艺术上的显著进步与成熟。像上文提到的上海的莫霞、俞鳗文第一次携作品出现在小剧场戏曲节时还略显青涩,而如今已经担起了一些重点作品的主创重任了,纷至沓来的剧团邀约也有应接不暇之势。至于李卓群和余青峰、屈瞾洁,他们的小剧场戏曲已经成为业界响亮的品牌,颇有点引领新潮流的气象。虽然年轻戏曲人的小剧场实践无疑还有许多艺术课题需要去探讨、去破解,虽然他们的艺术跋涉还有很长的路,但他们在青春跑道上充满活力的姿态已足够让我们充满期待。再要说的一点是,今天的年轻戏曲人是很幸运的,他们的小剧场戏曲创作得到了许多著名戏曲艺术家的扶持和帮助。在展演中,徐棻这样的大编剧为年轻人写了多部小剧场作品;余青峰、屈瞾洁的3部小剧场黄梅戏都有黄新德这样的大演员倾心倾力地投入。有新老戏曲人的齐心协力,小剧场戏曲展演不仅会越办越好,而且会对戏曲艺术的创新式转化、创造性发展产生越来越大的作用。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原院长、教授,上海市剧协顾问)